失望的结局
失望的结局
——读立夏的小说《贝芬的森林》
懵懂童
主人公叫贝芬。作家为什么要给他的主人公取名叫贝芬,我不知道。是不是由贝多芬联想的,也许不是,但这个名字真的好听。
贝芬是一个渔岛的女孩。10岁时,刘画家来岛上采风,送给她一幅画,贝芬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片森林,曙光从树影间洒落,一条小路通向幽静的远方,隐约看到两只弯角的小鹿,站在路的尽头回望。——这真是一幅极美的图画!我没见着,但我也挺喜欢。贝芬求村里的木匠做了一个木框,恭恭敬敬地把画挂在墙上,一挂就是十多年。这幅画令她神往,她曾没日没夜地替人织网补网,又去泥坑里捡海瓜子卖,攒了一个夏天的钱,想偷偷地去西双版纳,结果辛辛苦苦攒的钱被他爹没收了,说留着给她买嫁妆。还曾苦苦哀求外出打工,她娘说什么也不答应。家里要把她嫁给村里小伙兴旺,她迟迟不肯。她不是不喜欢兴旺,因为她知道,渔村的姑娘一旦嫁了人,就要守着公婆、孩子,整日里补网、洗涮,就甭想到西双版纳看森林了。——多么执著的女孩,对美的追寻,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!我知道,这是浪漫的,作家把自己浪漫的情怀附着在女孩的身上,但我宁愿这是真实的,因为我很少看到这么美的故事情节。不,这是真实的,海岛10岁的女孩,她是天真的,所谓天真,就是没有任何人工的雕琢,仿佛是那森林里一株树苗,或是跟上来的第三只小鹿,或者是小小鹿,小鹿是她的伙伴,森林是她的乐园,她和它们,俨然是一体!十多年过去了,她人长大了,但她那颗心仍然是天真的,没有在海风的吹拂下沾上人事的尘埃,因而镶嵌在她心里的那幅画,仍然是那么天然,那么纯净,那么透亮,那么美妙!也或许,西双版纳,这是一个遥远的地方,那森林,在海岛,她无从见过,只能从画上,这画的确很美,那西双版纳也一定很美,到西双版纳,是她一直的梦想,梦是美丽的,对美梦的追寻又怎不执着!
岛上的人都说贝芬傻了,是被那幅画弄傻的。“咣当”一声,那幅画被她喝多了酒的爹从墙上扯下来,扔到海里去了。贝芬嫁给了兴旺。贝芬回娘家时,常常看着墙上那片空旷发呆。
这就是“失望的结局”?不是。对于贝芬,这是失望,因为美梦破灭了,但对于我——一个读者,或者我们——更多的读者,并没有失望,这是对美的毁焚,这也是一种美——有哲人说过,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——一种悲剧的美!
又过了几年,贝芬的身后拖了一个小尾巴森森。小尾巴为什么叫森森?显然,贝芬的梦还在做,但她知道,这只是梦而已。
问题在于,贝芬的梦有了希望。兴旺真是一个好小伙,他领着贝芬去西双版纳旅游了!然而希望带来的却是失望,贝芬说:“哪有咱家好啊。” 贝芬失望,难道我,或者我们,就不失望?贝芬失望的是西双版纳的森林,我们失望的却是贝芬!
贝芬怎么啦?她是叶公好龙?好像是,也好像不能这样说。她曾经织网补网,捡海瓜子,那是因为神往那片森林!后来,跟兴旺结婚的后来,她还织网补网,也许还捡海瓜子,当然还有洗涮什么的,那是因为有了兴旺、公婆,还有小尾巴森森,因而娘家墙上的那片空旷,已不再空旷,而由她和兴旺(也许还有森森)的一幅合影填塞了。海风未必在她美丽的心灵上撒满尘垢,但家务的繁琐,家庭的温馨,也许还有在兴旺出海的日子里,作为一个家庭主妇的担当,已经让她心中美丽的森林蒙上了雾霭,渐渐失去神话的色彩。说白了,是尘世的烦扰使她失去了那份原有的天真,生活才是实在!往昔的森林已经跟她分离,不再是一体,因而她的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做了。当然,也许并不是这样,她的梦一直在做,是在她的梦想得以实现的时候反而破灭了。真的是叶公好龙?其实叶公也没什么好责难的。画上的龙,雕塑的龙,那是艺术,是美。我没见过真龙,不过我想象真龙一定张牙舞爪,怪吓人的,谁见到不怕?我们再想象,天风骤起,惊涛骇浪,一叶扁舟,出没其中,这是一幅多么壮美的画面!画家描绘它,诗人赞颂它,音乐家演奏它,在画家的笔下,在诗人的口中,在音乐家的旋律里,那是美的极致!我们设想,就让画家,或者诗人、音乐家,去做那小舟上的摇橹人,或者渔夫,他会怎样?免不了是惶恐,是惊惧,甚至魂不附体,他还觉得美吗?有位大美学家说,距离产生美,恐怕就是这个道理。贝芬到了西双版纳,当然不会惶恐惊惧,但她未必见到曙光从树影间洒落,也未必见到小鹿在幽静的小道上回首,体验更多的恐怕是雨林的闷热,蚊虫的叮咬,或者其他什么的,由此不免感到西双版纳的森林不过如此!
我们不能不佩服李白、徐霞客他们,跋山涉水,历尽千辛万苦,甚至艰难险阻,始终不渝地在大自然中追寻,获得美的真谛!然而贝芬不能,这正是我们的失望所在。其实,我们自己也未必不是贝芬。